把MBTI当招聘筛子之前,香港雇主该先了解人格测评的跨文化效度问题
摘要
MBTI在招聘场景中的使用值得审慎对待,其西方理论根基与常模在跨文化情境下存在效度隐患。本文梳理香港本土人格测评研究,指出雇主在将人格工具用于筛选前必须正视的文化等值性问题。
一、一个被跳过的前提:工具的"出生地"决定了它的适用边界
从人才测评的专业视角看,一个常被跳过的问题是:一套人格工具的理论框架和常模分数,是在什么文化语境下建立的?
香港中文大学心理学系张妙清教授团队在开发CPAI(跨文化(中国人)个性测量表)时,对这个问题给出了明确的诊断。其官方研究资料指出,八九十年代国内大部分测量工具都引进自西方,经翻译修订后为己所用,这种"拿来主义"虽然省力,却带来不可忽视的问题——由于大部分心理测量工具以西方人格理论为基础、以西方人群分数为常模,其在非西方文化群体中的适用性必须通过效度测试来验证,即跨文化有效性和跨文化等值性问题;引进翻译的量表需要保证在题项和量表各层面上都具有跨文化等值性,包括语言等值性、维度和结构等值性、测量学与心理学意义等值性等 [1]。
这段论述的核心逻辑并不复杂:一个工具在A文化中测到了什么,不等于它在B文化中测到了同一个东西。翻译准确只是最低门槛,结构层面的等值才是决定分数能否被直接解读的关键。
二、香港本土研究给出的证据:结构未必一一对应
如果跨文化等值性只是理论上的担忧,那雇主或许可以忽略。但香港本地研究提供了更具体的证据。
香港城市大学应用社会科学系的一项研究(作者卢翠芸,获2006-07年度OAPS杰出学生学术论文奖,督导为黎卓凌博士),基于Lai、Luk与Wan(2002)以內隐人格理论取向建立的香港人格分类法,旨在识别香港华人语境中显著的人格维度,并检验本土维度结构与西方大五人格因素的吻合度。研究方法为212名参与者以9点量表对每项特质描述作自评,并提名一位同伴对同一问卷作他评 [2]。
该研究采用了自评-他评双源设计。它传递的信号是:香港华人的人格结构确实与西方模型有交集,但不能假定西方工具的维度划分能完整、准确地映射本地人格的实际组织方式。
CPAI的研发历程从另一个方向印证了这一点。CPAI由张妙清教授团队与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合作开发,自上世纪九十年代创建以来,以"结合本土与普世"取向研制 [1]。其研究取向本身即说明:若一个大五模型无法覆盖的人格维度在香港华人样本中稳定浮现,那么基于大五或类似西方框架衍生出的类型学工具(MBTI的理论根基可追溯至荣格类型论),在测量香港员工时就有系统性的遗漏风险。遗漏不等于错误,但意味着分数所承载的信息是不完整的,而招聘筛选恰恰依赖信息的完整性来做取舍。
三、兴趣与绩效:本土工具在预测效标上的表现
招聘场景中,人格测评的终极问题是:它能不能预测工作相关的效标?这里有两类香港研究值得雇主关注。
第一类关于职业兴趣。收录于香港教育大学研究资料库、发表于Journal of Career Development的研究,检验了Wong事业兴趣评估问卷及在香港发展的Holland修订六边形职业兴趣模型在香港、澳门、内地、台湾四个华人社会的效度。四地大学生样本结果显示,香港发展的WCIAQ与修订六边形模型较Holland西方原始模型更适用于澳门、内地、台湾这三个华人社会,对跨文化生涯辅导与教育具重要意义 [3]。这项研究的样本覆盖四个华人社会,外部效度相对较好。它的启示是:即便在Holland六边形这样相对成熟的理论框架内,经过本地修订的版本也比直接套用西方原始模型表现更好。那么对于理论争议更大、信效度证据基础更薄的MBTI,雇主有什么理由假定原版直接可用?
第二类关于人格与绩效。香港理工大学商学院的一篇博士论文(作者李进,导师黄旭)比较了以中国传统文化为基础发展的中国式人格特质与以西方文化为基础的大五人格特质对员工绩效的预测力,选取大五人格的严谨性与情绪稳定性两个维度,与中国式人格量表的责任感与面子两个维度进行对比,并以实证方法验证大五人格模型在中国社会的适用性,同时测量中国式领导(威权领导)对人格-绩效关系的调节作用。研究发现,中国式人格责任感与绩效之间存在曲线关系,而大五人格的曲线关系在中国未重复出现 [4]。
这项研究的信息对招聘筛选的含义相当直接——如果人格特质与绩效的关系是非线性的,那么用"高分即好、低分即差"的线性筛选逻辑来使用人格测评,在方法上就是不成立的。而MBTI的类型二分法(如E/I、S/N)比大五的连续维度更粗糙,它连线性分数都不提供,直接把人归入类型,在预测效标上的信息损失只会更大。
四、MBTI在香港的实际使用:一项本地实证的旁证
MBTI在香港学术研究中并非没有出现过。岭南大学Alastair Sharp发表于Asian Social Science(第4卷第11期,2008年)的研究,对100名香港大学部本科生同时施测MBTI、SILL学习策略量表与标准化语言水平测试,探讨人格(相对智力)对大学阶段学习成功的贡献 [5]。
这项研究把MBTI与其他两个量表交叉使用,而不是单独依赖MBTI做判断。需要坦白说明的是,上述研究关注的是学习场景而非招聘场景。公开资料中,我未能找到直接检验MBTI在香港招聘筛选中预测效度的一手研究。因此,本节的分析是从测评工具的一般效度逻辑出发的推断,而非对招聘场景的直接实证。这个局限本身也说明了一个问题:MBTI在香港职场的大规模使用,可能跑在了本地效度证据的前面。
五、雇主该问的四个问题
综合以上研究,从人才测评实务的角度,香港雇主在将MBTI或任何西方来源的人格工具用于招聘筛选前,至少应追问四个问题。
第一,这个工具在香港样本上做过结构等值性检验吗? 城大的研究关注了香港华人本土人格结构与西方五因素解的吻合度 [2];CPAI的研究显示,存在大五模型所无的文化特有因素 [1]。没有本地结构验证,分数解读就缺乏依据。
第二,它的常模来自哪里? 如果常模是西方人群,那么香港应聘者的分数百分位排名就是在一个不匹配的参照系中计算的。CPAI之所以要建立香港与内地的标准化样本 [1],正是因为常模必须来自被测人群本身。
第三,它预测的是什么效标,关系是线性的吗? 理大的研究已经发现中国式人格责任感与绩效呈曲线关系 [4]。如果关系是非线性的,类型二分法的筛选逻辑就站不住脚。
第四,有没有更适合香港语境的本土替代或补充工具? CPAI自上世纪九十年代创建以来已有相当的研究积累,其文献目录涵盖创始团队及世界各地学者的应用研究 [6]。教大验证的WCIAQ与修订六边形模型在四地华人样本上表现优于西方原始模型 [3]。教育局在生涯规划中采用的香港事业兴趣测验也建基于Holland六型理论 [7][8]。这些工具未必完美,但至少经过了本地效度检验这一关。
结语
MBTI不是不能用,而是不能"直接拿来就用"。香港作为中西交汇的职场环境,雇主面对的恰恰是跨文化效度问题最集中的场景。CPAI自上世纪九十年代创建以来的研究积累 [1][6],城大与教大的独立研究提示本土结构与西方模型的差异 [2][3],理大的论文发现中国式人格责任感与绩效呈曲线关系 [4]——这些证据共同指向一个结论:在招聘这种高利害决策中,人格测评的跨文化效度不是学术洁癖,而是决策质量的前提。把MBTI当筛子之前,先问它是不是一把为香港量过尺寸的尺。